原本湛藍的天空，不知不覺間被層雲所籠罩，透過咖啡廳落地窗玻璃，一點光亮斜斜地灑了進來。

頭頂吊燈泛著暖洋洋的光，靜靜打在顧然和路遙兩個人的臉上，融化了幾分長久的沈默。路遙低頭細細抿了一口抹茶拿鐵，好甜。

看著對面坐著的人只喝下一口便放下了杯子不再動作，嘴角邊邊的一小圈粘上了芝士奶蓋的白色泡饃，顧然抽出一張紙巾朝路遙遞了過去。

示意路遙嘴角異物，顧然兩只手堆疊在一起放在腿上，背脊一本正經地挺得筆直：“擦擦吧，不合口味麽？”

口內尚餘回甘，路遙接過紙巾快速確認是否還有殘留餘漬，紅著一張臉搖了搖頭：“沒有，只是不那麽喜歡太甜的飲品了，這還是我高中時候喜歡喝的東西。”

高中的日子，就像每個學生在炙熱的火輪上不停奔跑經久不息了三年，每每累到喘不過氣想停駐休息片刻，又只需要校園門口小賣鋪的一杯冰飲就可以瞬間緩解，滿血覆活。放學時的晚風、夏日裏的清爽甘甜，共同組成了路遙高中校園記憶的一角。

如果可以算的話，也許還勉強包括了那個來不及見到一面的學神學長吧。

顧然：“你要不要再吃點什麽？”

路遙：“我們是不是之前在哪兒見過？”

異口同聲的話同時說出，兩人俱是一楞，末了像是雙雙實在忍不住般，互相對視了片刻，相視微微一笑。

路遙快速看了眼顧然，借著整理碎發的動作將目光迅速移到了窗外，這下不僅是臉頰，耳根也染上了一層粉色紅暈。她想，她是真不擅長迂回，場合時機開場白都被她選了最尷尬的那一個。

顧然的冰美式被他一口氣喝得快速見了底，只剩稀碎的幾個透明冰塊，在透明的杯體內隨著他搖晃的動作彼此碰撞著發出“劈裏啪啦”的清脆聲響。表面看著鎮定，實則只有他自己清楚，心跳快得都要和手上的冰塊聲一樣了。

明明天氣涼爽，可他清晰的感覺到自己後背正悄悄地不停冒著薄汗。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受控制的從他嘴裏平穩吐出：“當然，前不久還在比賽現場上見過。”

說完，耳朵裏莫名回蕩著豌豆對他的斷言：“說白了，你就是慫。”讓顧然有些微微臉疼。

路遙當然記得，只是不確定他是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還是真的什麽都沒察覺。到現在連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被他拉著跑來這個咖啡廳裏坐著，明明一開始看到柳涯後還有點生氣，可再被豌豆一通攪和加上顧然的解釋後，那點僅剩的別扭和不愉快立馬跟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剎那間煙消雲散。

反倒是看著顧然那一副手腳都不曉得往哪兒放的緊張樣子，內心莫名升起一股笑意和勇氣，像片白羽，撓得她心尖微微發癢。

猶記屏幕中賽場上的顧然每時每刻，無論什麽時候拍到的他，都是一副成竹在胸，清醒穩健的模樣，碰到大逆風，更是隊裏定海神針一般的存在，是那個絕境裏翻盤的關鍵點。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在私下裏會是豌豆口中的口是心非、不善言辭，想著法兒也要過來作為特邀嘉賓參加這場本和他沒多少關系的主播賽，還嘴硬死活不承認。

路遙只覺眼前這個和既定印象裏形成強烈反差的大男孩，就像宋暖說的，怎麽看怎麽可愛了起來。不管他到底是不是那個學長，她總得開門見山地問問，聽到他親口回答才能算弄個明白。

心下拿定主意，正巧線下賽的主辦方，辦事非常效率，已經通過短信把季後賽的線上入場券和兌換碼發到了路遙的手機上。

路遙輕輕擡手將已選好季後賽戰隊的界面頁正對向顧然，雪紡布料的衣袖墜性極好，跟著動作往下滑了一截，露出白晃晃的一截手臂。

眼珠狡黠一轉，喝下了一大口剩下的飲料，路遙沖顧然眨了眨眼，“喏，我已經選好了你們戰隊的季後賽比賽場次門票。不論如何，這次比賽一定加油呀，能讓我看多少場就看你們的了，學長。”

冰塊碰撞聲戛然而止，顧然猛地擡頭，桌下的手指反覆抓緊覆又張開，眼睛幽深得如一汪一眼望不到底的井洞。

窗外天色幾乎全黑了下來，黑漆漆的一片，低空密布的烏雲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時不時幾道幹雷響徹空中，似乎預兆著接下來即將大雨傾盆的糟糕天氣。

咖啡廳裏昏暗的燈光趁著顧然眼裏的光芒愈發明亮奪目，路遙仔仔細細地觀察著顧然的神情，知道自己猜得果真八九不離十。

顧然：“你叫我什麽？”

都這時候了，怎麽這人還在嘴硬，路遙眼角含笑指了指面前的空杯，還有顧然手上被袖子隱隱遮住若隱若現的紅繩。

俯身湊近壓低了聲音，二人近在咫尺間，呼出的熱氣似有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不是你自己主動要我認出你的嗎？我是不是應該叫你顧然學長，二中的那個高三傳說？”

頓了頓，又肯定地說：“我猜你一早就在酒吧認出了我，才會站出來給我解圍的吧。好久不見學長，當年你在學校的畢業晚會後就沒了音訊，沒想到我們會以這種方式再見。”

顧然楞了楞，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終於全部放松下來，自然彎曲地搭在腿上。完全沒有被看穿的詫異，相反更多的是一種早知如此的坦然。

他一直都知道路遙很聰明，很早前就料到她總有一天會認出他來。只是就像豌豆說的，他慫，獨獨面對路遙，他想再多準備一下，準備到足夠優秀的時候才有十足的勇氣和盤托出，至少是等到這次比賽摘取獎杯之後。

就像一個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現給喜歡的人看到的小孩，對面是家長，他們想上交的是自己考滿分的試卷以求得家長們的獎勵和表揚；對面是學校裏的異性同桌，他們想給的可能就會是自己滿心歡喜耗費長時間收集齊的限定糖果。

顧然點了點頭，和煦地笑了笑，“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基本沒變，同樣的都讓我印象深刻。之前高三的事我一直欠你一聲道謝，希望現在補上還來得及。前面你說得都對，不過有一個地方順序錯了。”

路遙好奇：“噢？是什麽？”

顧然不緊不慢地敲打著桌子：“酒吧，我不是先認出的你再出現，於我而言，那次是第一次有機會正式接觸到你，然後才發現那是你。”

顧然：“其實找了你很久，一直沒有來得及說出口，有些話總想再等一等，等你完全認識了解我後再說的。”說完起身叫來了服務員結賬。

幾句平淡無奇的話和裏面的暗示，毫無預兆地撥亂了路遙的心弦。熟悉之後呢？他還想說什麽？

記憶中的那個清俊學長，說他一直在找自己，還搖身一變成了KPL聯盟裏最炙手可熱的明星選手，完全看不出那會兒的半點影子。配合著豆大的雨滴砸在地面濺起的水花，路遙只感這個世界都玄幻了。

玄幻到乃至於被顧然稀裏糊塗地帶到LPCG俱樂部的大門口時，路遙整個人都有些發懵。她到底是為什麽就這麽手腳不聽使喚地跟著他過來了？

這要是撞到了他隊友那得多尷尬，職業戰隊俱樂部的一些規矩，路遙多多少少還是清楚一點的。

尤其是比賽前夕，為了防止戰隊BP策略和訓練情況的外洩，戰隊成員無特殊情況是萬萬不得帶自己私下的好友來俱樂部內部參觀的，就連家長親人都得先行報備。可顧然今天就這麽堂而皇之地把她帶過來了，真的不要緊不會被教練們罵麽？

顧然的鑰匙被豌豆在先前起哄搶走了，收下長柄傘立在門邊，傘面上的積雨淅瀝瀝地往地上流，很快染濕了那一小片原本幹燥的地面。

卡其色的休閑長褲也因下雨，自膝蓋往下半截開始，都被雨水暈成棕褐色。右半邊的發尖上還掛著串串小水珠，沿著發梢在本就濕了一大片的肩膀上再添一筆。

狀似隨意地在頭發上一把朝後抹掉快流到他眼睛裏的雨水，正準備按響俱樂部的門鈴，就感到左側衣角有一道不輕不重的力拉了拉他。

顧然回頭，見人不動，以為是淋濕了她，眼神是毫不掩飾地關切：“把你淋濕了麽？我這兒有些客用一次性換洗衣物，快先進來弄弄幹吧，這雨太大，當心別著涼了。”

路遙不答，掏出包裏的紙巾，主動踮起腳往他還在滴著水的頭發上擦了擦。想起剛剛一路自雨中到俱樂部，這個人跟傻子一樣把大半邊的傘都打到了她的那一側，她沒怎麽淋著，頂多濕了點鞋襪。反倒是顧然被淋成了個透心涼，現在還在這兒關心她有沒有著涼，真是......個傻瓜。

想到這兒再看到顧然頂著一頭貼在額頭上的亂發，路遙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心裏就像兒時喝的汽水飲料......甜滋滋的。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啦，稍後晚點還有一更哦~大概在12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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